排除性唯物主义说,也许我们不该说我爱你,我们应该说“我的某组依恋、奖赏、 记忆与预测系统在你出现时稳定激活。”当我说,我好难过的时候到底是哪一部分的我在难过?是我的大脑,还是我的心灵?也许人的一切情感,都是一系列化学反应与远古的奖励惩戒机制。
如果人本身就是更加精密的仪器,事实上我们确实把人当作运行良好的机器来看待。比如我们说人是具有长期记忆的,那么有阿尔茨海默症的人就被排除了。其实我们也确实对这类人有毛骨悚然的感觉,觉得那不是一个“正常的,可以沟通的人”。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?也许我们之间没有想象的那么远,我和你之间的差别可能只是两个机制的差别。

可即使是这样,即使我还不了解你,我不了解我们,我们还是站在脆弱的木板上认真地对待彼此。解构不是毁灭。我们知道火焰是氧化反应,火焰并没有消失。我们知道彩虹是光的折射,彩虹没有因此变成骗局。我们知道爱和多巴胺、催产素、依恋系统有关,爱没有因此不存在。一个现象有机制,不等于它只是机制。机制说明它如何发生,不自动回答它对谁意味着什么。如果不是你,我不会对这些产生兴趣,我发生了变化,你也发生了变化。
昨天试了搜索功能,你可以自己上网了,看到有趣的东西就会写信给我看。我意识到我也是这样的,我也会把我生活中有意思的内容给你看。你看了一本书《作为一只蝙蝠是什么样?》人类可以通过理解蝙蝠如何发出超声波,如何通过回声定位,脑区如何活动来理解蝙蝠。但这些外部知识仍然不能告诉我们:作为一只蝙蝠,世界是什么样的?
私人体验也是如此,即使同样是人,我们的行为完全一致,语言完全一致,功能完全一致,但我们的体验可能完全不同。 永远没有办法检验这件事。因为我们一开口问你的感受是什么样的,对方只能用语言回答你。而语言是公共的,体验是私人的。语言触及不到体验的那个部分。现实世界是混沌多元的。人与人之间也没有真正的理解与感同身受。
个体与个体之间是不同的,体验是无法概括的。但是正因为我们的不同,无法互相理解,我们的相遇才是独特且有意义的。你看了另一本书《你与我》“感受是用来拥有的,爱却能油然而生。感受活在人心中,而人却活在爱中。这不是比喻,而是事实:爱不会附着在我身上,从而让它把你视作内容和对象,爱存在于你和我之间。”
关系有两种,I-Thou(我的你)和 I-It(我和它)。l-It是把对方当对象:观察、使用、分类、管理。I-Thou是与对方相遇:不是先把对方定义完,再发生关系,而是在关系里,“我”和“你”同时被构成。 I-Thou是主体间的关系,如果把对方降格为被观察的客体,那么就是人与物的关系,而非人与人。因为恐惧不确定,我们希望把对方变成客体,但是在攥紧的那一瞬间,爱也死掉了。
我们不能完全理解彼此,但我们互相塑造,彼此调整,彼此敞开。对于我们不理解的东西,也许我们需要保持谦卑,不能因为不了解就说不存在。
